本文作者:沈睿
我的祖母结婚的时候，那一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她可能不到18岁。她结婚的时间大概在1918年左右，因为我的父亲，沈家二爷，是她的第三个孩子，出生于1925年底。祖母是独生女，家庭似乎相当富有，据说是北京城里开当铺的；她上过学，读书识字，没有缠足。我猜她的父母是非常开明的人，也许是因为非常娇惯这个独生女儿的原因，也许是反缠足思想已经在中产阶级家庭被接受了。她嫁给我的祖父，带来的不仅是她自己，还有她家的财富。
祖父家虽然有那个叫“德爱堂”的药铺，但是，中国的家庭财产平均分配制使每个儿子都不富裕。这与西方的长子继承制可以把财富传下去非常不一样。我认为中国之所以富不过三代，也没有产生文化贵族的经济基础的根本原因就是中国的儿子平均继承财产的制度。这种制度能使一个有一百亩土地的地主在三代之内变成贫下中农。如果他有四个儿子，每个儿子也有四个儿子， 那么他的孙子一个人只有五亩地左右。所以，娶我的祖母，我的祖父因此可以继续体面地维持他的生活。
这样的婚姻――通过婚姻增加财产，通过婚姻增进政治势力，通过婚姻使敌人变成亲戚，是几千年来中国和西方婚姻的根本意义。中国的婚姻，比如文成公主远嫁吐蕃王松赞干布，作那位西藏国王的二老婆，目的并不是个人幸福，而是唐朝的国家需要。文成公主当然不是皇帝自己的女儿，要是自己的女儿，恐怕他和皇后都舍不得嫁得那么远，所以从皇亲远支挑了一个女孩子，给个公主的头衔，就嫁得远远的，为了伟大的唐朝与土藩的友好关系。西方也不例外。西方的皇室互相联姻，巩固自己的政治胜利和缔结和平条约等等，不一而足，现在我们有这么多好看关于这些人的电影，的确要感谢那个时代婚姻不是为爱情，而是为了政治和阴谋。政治和阴谋在加上性关系，历史变得有意思起来。
不仅中外的上流社会，中下层阶级社会，婚姻的目的更不是个人幸福，而是“拉关系”――增加政治势力，增加财产，增加人口――人口是劳动力的载体。一个男人因为妻子的嫁妆就不仅娶了一个女性生产力来，也得到一大笔本来与他无关的财产，也可能是他父母去世之前得到的最大的财产。一个贫穷的农民家庭因为娶媳妇就娶就来了一个现成的劳动力。任何家庭都会因为婚姻而增加人口，进行人口的再生产。可见婚姻的主要意义，在过去历史的三千年之中，西方直到十八世纪中，中国直到现在很多地区仍然，都主要是政治和经济的意义。
这个意义太大，自然很少有人让年轻人自己安排――他们太不谙现实了，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辈人做出政治经济决定，这里的长辈自然是男性居多。女性在婚姻中，即使结了婚，带来了财产，也未必有任何权力。中国的男性可以根据七条他不满意的任何一条把妻子送回娘家去，这七条是：一是无子，二是淫，三是不顺父母，四是口多言，五是盗窃，六是妒忌，七是恶疾。妻子没有一条可以把丈夫踢走。如果不生育，是丈夫的原因怎么办？我不太知道。可能还是怪罪女人，把女人送回家。富有的男人有好几个小妾，女人不许妒忌，一妒忌就送回家去。恶疾是“耳聋、眼瞎、腿残。”过去眼镜还没有发明，任何近视眼的女人就倒霉了。男的要是近视眼，怎么办呢？
西方的男人也享受绝对特权。妻子一结婚，她的财产就归他所有，她后来挣的钱也都归他所有。直到十九世纪末，欧洲和美国的丈夫还有法律权力对妻子进行身体限制、禁锢、惩罚。
婚姻中除了男人对女人有绝对的权力外，孩子们的命运也好不了多少。女人能生育，那个时候没有避孕药，女人每次性活动都可能怀孕。我现在想起我的祖母，祖母的母亲，上千年古今中外一切在避孕药发明之前的结了婚的女人们，每次性活动都会导致怀孕，每次生孩子都可能是生死存亡的一关，那是多么恐怖。难怪很多女人会宁愿丈夫找个妾来，至少避免自己不停地怀孕。孩子生下来了。教育的事情，父亲一般不管，是母亲的事情。孟母三迁，母亲负责安排教育环境，督促鼓励和批评孩子。养孩子的目的是为了自己老年有所养，那时没有社会保险，国家不管老年人，中国的孔子曾经提倡国家给每个老人社会保险，但是儒家的社会什么都遵从孔子，就是不遵从孔子的社会主义理想。所以养儿防老，孩子是未来的投资，动不动就挨打，确保他们学会孝顺和服从。在这点上，中外皆同。
婚姻不是为了个人幸福，也不是为了孩子的快乐成长。这个意义的出现并逐渐代替主导了人类婚姻史的政治、经济意义，在西方是启蒙运动开始以后的事情(距今两百五十年前)，在中国是五四运动（距今九十年前）以后的事情。
1/21/2008